Subject: 本期商周的故事  蔡力行10分鐘被換掉

        本篇文章摘自:第 1126 期
        作者:曠文琪

    10年,張忠謀培養接班人蔡力行;10分鐘,董事會決議換掉蔡力行。蔡力行管理人數從2萬人變成不到10人。

  用超過十年的時間,培養一個接班人,卻只用十分鐘董事會決議的時間,收回他的權力。這,是六月十一日,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所做的決定。

  「Rick(台積電前總執行長蔡力行英文名)被留校察看了嗎?」「怎麼會這麼嚴重?!」

  六月十一日下午三點鐘,台積電兩萬名員工收到一封電子郵件,標題是:「台積董事會一致推舉張忠謀博士續任董事長」,大多數人不以為意,直到有人不經意打開信件,頓時引起整個辦公室譁然。因為,張忠謀親手撤換了蔡力行。蔡力行一夕間,從管理兩萬名員工的台積電總執行長,變成管理不到十位員工的新事業部門總經理。

  四年前,張忠謀親手指定蔡力行為接班人,四年後,卻要求他摘下冠軍光環,重新展開第二輪迴的競賽。這樣做,是否對蔡力行太過殘忍?

  外資的反應,部分表達外界的疑慮。「一定有something
wrong(不對勁)。」六月十二日,外資賣超台積電四萬八千張股票,創下去年十一月以來單日賣超張數,高盛也將台積電移出亞太買進名單。理由很簡單,台積電的接班管理出現了問題,傳言也滿天飛。

  顯然,大家對台積電口中的真相很保留,並不相信張忠謀放棄培養十年的接班人,只是為了要讓他去做以太陽能跟LED為主的新事業,而這個事業,到二○一八年預估營收也不過才二十億美元。

  那麼真相,到底是什麼?張忠謀不願意多談的理由,跟其認為必須重新評估蔡力行的能耐有關。

  大家所談的裁員事件,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  裁員事件引爆! 被裁員工父親的信,查出錯誤決策 畫面重返二月,張忠謀手上的一封信,沒人想到,這封信是讓張忠謀跟蔡力行之間信任關係崩裂的關鍵之一。

  寫信的人,是位被資遣員工的父親,信中懇切請求張忠謀不要裁掉自己的兒子。因為這個請求,張忠謀詢問相關主管,得到的答案是:對方是自願離開的。張忠謀邀請這位資遣員工跟當事人的主管懇談,卻赫然發現,這位在台積電已經酗Q多年經驗的員工,其實很優秀,曾經在台積電因為考績表現是前一○%被獎勵的對象,這次怎會忽然被打入最後五%?而且,如果是自願離職,他的父親又怎會來信呢?

  最後得到的答案是,因為去年這位員工的妻子懷孕,所以他需要多做家事,配合度沒辦法這麼高,但是,人力資源部門強力要求大家要交出五%的淘汰名單,所以,最後他的主管把他加入了淘汰名單。

  這不只是個案。這種強勢要求淘汰五%的動作,不就是裁員嗎?據了解,張忠謀曾經告知蔡力行和人力資源副總張秉衡,如果要裁員,一定要他同意。

  張忠謀感到局面失去控制。他再次詢問管理團隊,得到的答案是:「只是比較嚴格的執行PMD(績效考核制度)。」張忠謀以為是過去每年會針對考績最後四%左右的員工進行特別管理,今年則會提高到五%。但不知道,實際執行時,是直接要求五%的人離職,沒有任何觀察緩衝期。

  直到三月底,離職員工舉起白布條抗議,張忠謀還不清楚,這些自願離職員工,為什麼這麼憤怒?有離職員工請張忠謀的門房轉達訊息:「董事長不知道公司對我們做了什麼事。」四月初,張忠謀要求董事會秘書方淑華調查,到底從去年十二月至今,發生了什麼事情。

  調查報告出爐,讓張忠謀勃然大怒。他的憤怒在於,這根本是個「假PMD之名,實為裁員」的決策。曾在德儀(TI)任職期間裁過上千人的張忠謀,並不反對裁員,但主張如果是裁員,就坦承說是裁員,並且真心道歉,提出一套可以說服人的評估方式。而不是像這次的處理方式,只憑直屬主管的既定印象去決定名單,而且,明明是裁員,卻說成是績效管理制度的汰弱留強。

  網路上批評台積電不誠信的聲浪越來越高。四月二十九日,一場有台積電董事施振榮、蔡力行跟副董事長曾繁城參與的會議裡,張忠謀強勢介入,撤換掉跟離職員工的談判窗口。五月二十日,張忠謀對外宣布,將邀離職員工回到台積電,這個決策形同推翻之前管理團隊的決定。但,蔡力行卻並未被徵詢意見。

  很少人注意,張忠謀的公開談話裡,只有「痛心跟遺憾」,而沒有「道歉」。因為,他自認,是為了屬下的錯誤感到痛心;不了解事實的他,不需要道歉。

  「Rick這次是犯了禁忌。」一位台積電員工指出。一是挑戰台積電最重要的倫理,這次裁員,很多老台積人都反對,但是,管理團隊卻強勢執行,犯了眾怒。二是低估此事對台積電形象的衝擊,「說台積電不誠信,等於甩了老先生一巴掌。」

  總是抽雪茄、喝紅酒,有著名士品味的張忠謀,第一次面對離職員工夜宿他家門口,拉起白布條的窘境。或許更讓他懊惱的是,蔡力行在此事的處理上,並未考慮到他的立場。根據台積電自救會會長姚金怡所述,四月底台積電舉辦法說會,自救會曾經「求見」蔡力行,表達若蔡力行願意見面,就不會去張忠謀家門外抗議,但卻沒得到回應。

  整個經營團隊的決策錯誤,讓張忠謀背上「不誠信」的罪名,卻無法辯解。

  撤換執行長! 張忠謀主動提案,海外董事早已溝通

  二十年前,蔡力行加入台積電,一路被拔擢,上任第十年,被張忠謀外調到旗下的世界先進擔任總經理,這個不好做的職缺,被視為是接班候選人的試煉場,但蔡力行順利通過逆境管理的考驗。二○○一年,他正式成為台積電總經理,○五年,他升任總執行長,張忠謀當時的交棒,被視為科技業的典範,因為蔡力行是經過刻意輪調訓練,所選出的接班人選。

  但,據了解,這波人事變動案,蔡力行直到六月十日,台積電股東會結束之後,才被告知。之所以選在股東會之後,是因為不想要橫生枝節,而在六月十一日上午的台積電董事會,張忠謀更主動提案,以不到十分鐘的閃電速度,完成將蔡力行總執行長職務卸除的決策。因為台積電的主要董事都在國外,張忠謀其實已事先一一溝通過,顯見這並非是突然的計畫。

  七十八歲張忠謀將重披戰袍,兼任總執行長一職,「我是老驥伏櫪,志在千里。」難道不擔心,這麼大的人事變動會使人心浮動?「絕對不會。員工會看到我們走的對的一步,應該會更為振奮......,過去(他們對蔡力行)report(報告)的,我都是非常熟悉的事情,我到底是創辦人......。」

  值得注意的是,張忠謀這次回任總執行長,時間設定可能長達五年,在這段期間內,台積電將重新設定接班機制,挑選合適的執行長。這代表的意思是:原本已經達陣的蔡力行,將跟其他競爭者,再度角逐新執行長職位。

  一位七十八歲的老將,展現超人的體力,但這番超人的意志,也讓台積電的接班體系更難規畫。蔡力行當初接下這個棒子,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後張忠謀時代的台積電負責人,沒想到在蔡力行任內的一千五百個日子,居然還只是另一種意義的觀察期。

  蔡力行能從張忠謀手上接棒,原因是他治理晶圓廠如帶兵,鐵血紀律,設定目標後使命必達,這讓他被稱為「小張忠謀」。過去四年,台積電在蔡力行帶領下,雖無大功,也無大過。二○○六年,台積電每股獲利創下歷史新高;今年首季,即便碰到金融海嘯,以其產能利用率只有三成多的狀況,台積電竟還能獲利,算創下半導體產業紀錄。

  論做事,過去蔡力行若非受肯定,也不會被拔擢,這次,他也只是以一貫的高執行力,去降低成本。做人,有張忠謀這樣教父級的老闆,蔡力行其實算超低調,接棒四年,直到今年五月才第一次接受國內媒體專訪。他沒忘記張忠謀對理想接班人的說法:「我喜歡用有團隊精神的人,不搶功,不當明星。」

  做事要強勢,做人卻要超低調,這兩個根本矛盾的特質,沉著的蔡力行已算駕馭得不錯。但,顯然張忠謀還不滿意。

  蔡力行回得來? 張忠謀上班頻率增加,涉入越來越深

  如前面所述,裁員事件只是讓兩人信賴關係崩裂的臨門一腳。事實上從今年初,竹科就傳出張忠謀對蔡力行越來越不滿意,所以從過去每兩週到新竹上班一天,至上半年已經是一週兩天,甚至三天的狀況,關心並涉入程度越來越深。

  到底是為何不滿意?版本很多。外資揣測,台積電在降價速度不如聯電,所以被搶不少訂單;又傳出,台積電在四十奈米的競爭力,與聯電的差距正在縮小。據傳,蔡力行也不是這麼清楚頭緒,沒有跟身為長輩的張忠謀開口進行懇談,卻沒想到張忠謀會醞釀這麼大的人事變動。

  雙方的關係崩裂,是否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?台積電內部人士倒是以「留校察看」做評論。

  若張忠謀真完全要放棄蔡力行,那麼大可直接逐出,不需要再開記者會強調蔡力行是內部最優秀的人,極力想保護他。當年,張忠謀要求世界先進前董事長簡學仁卸下兼任的總經理職務,是直接發新聞稿,告知大家世界先進的新經營團隊布局,擺明炒簡學仁魷魚。

  張忠謀也不諱言,若蔡力行能把新事業做好,再回總執行長一職不無可能。而且,若蔡力行能在以太陽能跟LED為主的新事業部門闖出一片天,就可以真正奠定自己的地位,再回來成為「執行長蔡力行」,而不是「小張忠謀」。

  蔡力行是否相信這個說法,目前無法求證。只是即便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,被動告知自己被拔權,蔡力行竟還能在記者會中,配合大談對新事業部門的期許,可見,其對張忠謀「長幼有序」倫理關係的尊重。

  這是好事嗎?也是,也不是。張忠謀是個強勢領導者,他也不隱諱,「難道你要一個弱勢領導嗎?」蔡力行也因為像張忠謀,有著高執行力,使命必達的強勢風格才被選為接班人。但是,一個軍隊怎能有兩個將軍?若蔡力行凡事都聽張忠謀的,威信何在?接班形同虛設。若因為自有主張,雙方意見有出入,意見就無對錯之別,只有誰更強勢的差異,長久下來,權力也始終無法傳承下去。

  強人交棒難? 接班體制被破壞,股東風險誰來擔?

  「強勢領導,是過去台灣代工業能起來的原因,但卻是未來的挑戰,」台大副校長湯明哲說。
難道,強人就無法做接班?張忠謀只有一個,就像是郭台銘只有一個,但台積
電跟鴻海的股東,不可能把所有財產,都壓注在這些強人的健康上。就算在這些強人眼裡,這些接班人都還不夠水準,他們把權力收回,只是為了要保護股東利益,但接班體制一旦被破壞,誰,還願意當下一個蔡力行?股東的長期風險,誰來承擔?

  施振榮四年前曾說過的一段話,至今仍值得玩味:「大家都以為我有多了不起,能夠說交棒就交棒,其實,我是很自私的......,只是因為我不必再追求所謂短期的利益,而可以著眼於長期的利益(透過交棒給對的人,身為董事仍能分享利益),所以能做得到。」
說到底,答案,其實全部都在當事者的一念之間。

  張忠謀這次布局到底會不會成功,結果在他做決策時已經底定。他把「自己」放在怎麼樣的位置?他有沒有因為短期的意見不合,就讓投資人去冒長期的接班風險?他在做決定時,有認清楚投資人買的是「台積電」,而非「張忠謀」的股票?

  如果,張忠謀董事長都想清楚了,外界會祝福他的決定;如果沒有,已可預見,未來台積電類似的接班人收權事件,還會再發生。因為,能讓張忠謀完全滿意的,恐怕只有他自己,因為只有他能貫徹他自己百分百的意志。但他也別忘了,今日給予他權力的,是四十四萬名小股東,他最重要的任務,是讓這些股東,而不是讓自己滿意。

  *張忠謀:我不是過渡的台積電董事長

  張忠謀已在新竹看好房子,準備在新竹定居,來一場長期抗戰。

  張忠謀這次不僅不打算做過渡CEO,甚至還打算,當他卸任CEO一職時,就是徹底揮別台積電之時。也就是說,這次回任的成敗,將決定他在台積電以怎樣的姿態落幕。

  張忠謀回鍋,董事會不是沒有疑慮。

  董事問了兩個問題:第一,現在又沒有接班計畫,卸除蔡力行職位,該怎麼辦?張忠謀的回答是:這次回任,絕對不是過渡CEO,會做很多年,讓董事會有足夠時間選出下一任CEO。

  第二,以張忠謀七十八歲之齡,若身體忽然出問題,而新接班人又未選出,該怎麼辦?他回答,副董事長曾繁城也可率領經營團隊前行。

  已經是台灣企業領袖指標的張忠謀,何必又再上火線,被重新檢驗?張忠謀認為,這是很平常的事情,無須太大驚小怪,在國外,多的是企業創辦人重新回鍋的例子。

  最常被他提到的案例,就是蘋果電腦(Apple)創辦人賈伯斯(Steve
Jobs)。賈伯斯一九七六年創立蘋果電腦,在一九九七年回鍋任職,成功推出iPod和iPhone,蘋果搖身一變成為消費電子巨人。

  不過,張忠謀沒提到的是,大多數其他回鍋救急的企業主,並不一定會有好表現。戴爾電腦(Dell)創辦人麥可·戴爾(Michael
Dell)回鍋再當執行長超過兩年,自他回來至今,戴爾股價已經腰
斬。全球最大咖啡連鎖店星巴克(Starbucks)的股價,也在執行長蕭茲(Howard Schultz)回鍋一年後腰斬。

  這次,張大帥能否脫離回鍋CEO魔咒,頗考驗他的智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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